“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一到中秋,千古绝唱就响遍华夏大地。而赐予人间绵绵情思的那个人,千年以前,正闲倚在江边的竹排旁或者山间的毛篱边,慢吟“一蓑烟雨任平生”,或者高唱“老夫聊发少年狂”。
不知何时爱上了苏子。但肯定是三十岁以后了。因为,三十岁以前,人,不会真正懂得爱。
先是,经历了一场大病,回到课堂,正逢讲解苏轼的《赤壁赋》。月余不上讲台,一下子竟没了感觉。虽说准备充分,却不能出口成诵了。(我讲文言文,只要是要求学生背诵的,我一定背着讲解。)我心中焦虑,额上浸出了细密的汗珠。我呆立于讲台之上,强作镇定,对着一双双渴求与信任的眼睛,心虚地说:“老师病刚好,很累,大家先自己预习吧,争取熟练诵读。”
懂事的学生搬来了椅子,我坐在了教室外面。
“苏子,苏子”我在心里默念着。如果不能教给学生一个完整立体的苏轼,我是不会安心的。我静下心来,打开课文。
终于,20分钟过去了,教室里的朗诵声此起彼伏。我走了进去,站在了中间,点了一位喜欢朗诵的男生。没有事前的内容提示和文章基调的铺垫,这位男生读得可真不错。我暗中赞叹。可是看学生,却有的摇头,有的皱眉:他们觉得不够好啊。“老师,你来读吧”,有学生建议。
“好吧。”我清清嗓子,笑容微展,手合课本,开始诵读:“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上……”
我又找回了自己,不,是超越了自己。从《赤壁赋》中,我更深的领悟到一种悠远的宁静,一种绝世的旷达,一种思辩的深刻。东山之月,穿过千年的时空,依然皎洁。
真的感谢苏子,让我重生。
我开始喜欢苏子。以前,也背过他的许多诗文,但仅仅是稍加理解,为的是满足学生不求甚解的提问,根本就谈不上欣赏。
于是,我慢慢走近苏轼。
我重读他的诗文,激动于“西北望,射天狼”的豪气,感动于“不思量,自难忘”的深情,体悟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超脱,领略到“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的释然。
当然,苏子也非圣人,他也有无奈。“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无限伤感;“谁见幽人独往来?缥缈孤鸿影。”何其孤独;“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前路迷茫;还有“拣尽寒枝不肯栖”的无尽幽怨,和着“寂寞东坡一病翁”的喟然长叹。
但,苏子永远是苏子。
你读过余秋雨的《苏东坡突围》吗?
他才华横溢,进士及第,官居庙堂之上,正仕途锦绣。
然新党变法,他因政见不同被划归保守一派,而被外放为地方官;
文字狱接踵而来,莫须有的“乌台诗案”又让他身陷囹圄,被营救后却以戴罪之身流放黄州-----当时那是一个无限荒凉的小镇------而且没有家眷,遑论朋友。
变法失败,旧党上台,他被招还,但屡经贬谪,又与旧党意见分歧,再遭排挤,重回地方。
变质的新党再度上台,身为旧党的他更无栖身之所,远徙惠州(今广东惠州)、儋州(今海 南岛儋县)等地。
徽宗即位,终于被赦,却途死常州。
这就是苏东坡的官身四十年。
杜甫有诗云:“文章憎命达。”相反之意:苦痛造诗人。这仿佛是中国文人的宿命。苏轼也不能例外。他几乎所有的佳品,都写于初次被贬之后。尤其是“乌台诗案”,几乎把他推到了绝地。如果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智勇,我们苏子,就会像诸多自命清高而又怀才不遇者一样,淹没于历史的尘灰中。
是啊,他背负罪名,一路坎坷,疲倦又狼狈。然而萧条的黄州-----他人生盆地的谷底-----却吝啬得连一处居所也没有。他只得栖身寺庙。
然后,他开始了人生的第一次壮丽的突围。
因文获罪。出狱发配当天,苏子作诗“平生文字惟吾累,此去声名不厌低”。但是,除了内心的苦痛与挣扎,苏东坡一无所有。所以,他还是情不自禁,大量的即兴之作迎来了他文学生涯的巅峰。这些诗文,不仅记录了他当时苦中作乐的生存状态和与命运抗争的真实心境,更在无欲无求中拓展了他生命的宽度:他因磨难而命途多舛;而不屈灵魂的自由舞蹈又让他成为光耀千古的星座。
文以养心。但苏子也要饮食人间烟火。
黄州荒凉,但物产丰富,民风淳朴。苏轼喜鱼,钓鱼、吃鱼、写鱼,他还养鱼。有东坡鱼为证。苏轼好肉,《猪肉颂》一出,东坡肉便传至于今。还有“东坡肘子、东坡羹、东坡豆腐、东坡饼、东坡豆苗、东坡玉糁羹等等”。“美食开解了苏轼,使得他得以把仕途上的困顿、失意,得以转嫁在美食上,苦中作乐。”(摘自《东坡美食》),东坡菜凡66种,有35种在黄州研制(古清生《苏东坡的黄州》)
其实苏子并非衣丰食足。
首先是住与食。
苏轼被贬到黄州,挂的是“团练副使”之职,没有实权、俸禄微薄。后来全家在黄州团聚。人口多俸禄薄,生活相当拮据。据苏轼在写给秦少游的一封信中说:全家老少每天可供花费的钱不到150文(大概等于今天的7块钱) 。后来黄州太守把一块闲置十余年的营地拨给苏家,建房、耕种。这块有数十亩大的废墟,地处黄州城东山坡之上,苏轼开始了为时两年的农夫生涯。
“四十六七岁的苏轼与家人辛苦并快乐着。”“断垣残壁,瓦砾成堆,荆棘丛生”,“开垦之劳,筋力殆尽” 又逢大旱,土地过于干燥,缺少肥力,难长粮食。(《苏轼为何自号东坡》)功夫不负有心人。一番规划,低洼湿润的地方种稻麦,高平之处种上枣树和栗子树。又在野草深处喜得一口水井,还有涓滴小泉。源泉得塘,发现水芹,苏子大喜:何时嫩芽炒肉?
最令苏子高兴的是,稻谷新收,舂米成饭,粒白如玉,照亮竹器。比那发霉变红如泥土的官仓陈米,鲜香爽口,岂非美哉?
苏子的黄州之苦,除了切肤之痛的物质生活的匮乏,还有更深的来自内心的无助与彷徨。因为如果陷他于冤案牢狱的只是对手和政敌,他除了仇恨别无怨言。可是其中偏偏还有他的朋友,属下。面对突如其来的构陷,尤其是看到朋友的背叛,他赖以依存的精神宝塔顷刻间轰然倒塌。这个世界,没有了肝胆相照的信赖,没有了温情脉脉的依恋,个体心灵究竟还能走多远?或由于不能言说的妒忌,或由于灵魂深处的懦弱,昔日相与已成陌路甚至仇敌。所以,当苏轼来到黄州因面临困境而修书给他们时,泥牛入海就不足为奇了。
我们可以主观推测一下春风得意时的苏东坡,他性情豪爽,多才风雅,好酒喜肉,一定曾经诗友相随吟风赋月花团锦簇过,一定曾经高朋满座推杯换盏挥金如土过。可如今,为一斗米,一文钱,乞亲告友竟杳无音讯,他,心之悲苦,心之茫然,可想而知吧?
世间毕竟还有真情,当“文化群小”们唯恐苏轼不倒时,“但毕竟还有勇敢者”;当“他的朋友大多躲避时,但毕竟还有侠义人”。
他曾任过职的杭州的父老百姓想念他的官德美好,“在他入狱后求告神明保佑他;狱卒梁成知道他是大文豪,在审问人员离开时尽力照顾生活,连每天晚上的洗脚热水都准备了;他在朝中的朋友范镇、张方平不怕受到牵连,写信给皇帝,希望宽大;他的政敌王安石的弟弟王安礼也仗义执言”。(以上引号内容摘自余秋雨《苏东坡突围》)
到了黄州,他过去的随从马正卿千里迢迢来到黄州探望他,并为他向太守求情,苏家才得到那块东坡之地。“东坡居士”因而得名。苏轼也赠诗与马,几近诙谐:“马生本穷士,从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君,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
他的家人也给予了他其乐融融的莫大的支持和理解。有《二红饭》为证。
“今年东坡收大麦二十余石,卖之价甚贱,而粳米适尽,故日夜课奴婢舂以为饭。嚼之啧啧有声.小儿女相调,云是嚼虱子。然日中腹饥,用浆水淘之,自然甘酸浮滑,有西北村落气味。今日复令庖人杂以小豆做饭,尤有味。老妻大笑日:此新样二红饭也。”
还有当地的乡民,大概是不懂得亲近这样一个朝廷钦犯有所忌讳,也热心的指导他怎样种田才会多收粮食。苏轼非常感谢他们,说自己吃上饱饭的时候,一定不会忘记他们的恩情。苏轼因亲友背叛而冰冷的心又渐渐温暖起来。
当然,光有这些是远远不够的,苏子能够绝地奋起,浴火重生,靠的还是他独特超强的人格与定力。
他能够坦然面对悲惨的现实随遇而安,自得其乐,却不由此消极避世。即使在困顿幽居中,他也始终没有忘记自己的豪情壮志。更为可贵的是,他虽屡遭磨折仍痴心不改,一旦机会来临,他总是激情满怀,渴望建功立业。所以,在前后十几年的贬谪生涯中,他总能兢兢业业,小有作为。因此,纵使已经六十二岁,纵使已经身老发苍,当宋徽宗一纸赦令恩降,他还是兴冲冲从遥远的儋州踏上北归的征程。但可惜的的是,他没能走到梦里辉煌的顶端。他已身心俱疲,欲朝之而不得,难以荣享这浩荡皇恩,病死途中。这是苏轼最后的不幸。但是,谁知道呢?这也许是他最大的幸运吧。因为无法料想,当他以免罪之身再次登上高位时,会不会招来新的妒忌,新的打击?忘了吗?当年的“乌台诗案”,就有皇帝和太后的双重庇护啊。所以我想,在苏子最后的日子里,应该是含泪而笑吧。
苏轼有句名言:“古之成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有坚忍不拔之志。”这是他对先贤的高度评价,也是对自己的真实写照。
苏子,真的把几千年来中国文人的才情、智慧、傲骨和旷达演绎到了极致。
由此,我想到了许多熠熠生辉的名字,他们虽不及苏轼才华超群,但一样是历经厄运而矢志不渝,在坚守中实现了自己人生的最高价值。比如曹雪芹,比如林则徐,比如鲁迅。等等。尤其是上世纪60年代的中国知青(他们大多还是城市里父母的娇儿),其中许多战胜了寂寞与贫穷,成就不菲。还有文革中在羞辱与不平中苦苦挣扎并坚守到最后为新中国建设做出巨大贡献的前辈们。我不知道他们是否熟知并热爱苏子,但他们的坚强与乐观,他们的执着与奋斗,他们的胸怀与操守,堪比苏子,甚至超越。
又想到了一篇女性的美文----《来生便嫁苏东坡》。
我会心一笑。苏子啊,跨越了千年,你依然魅力如斯。